在小专题“居家适老化改造”中，郑远伟的文章结合实践案例阐述了如何通过物理环境和情感两个层面的适老化设计回应老年人多样化的生活需求。林文洁的文章分析了在“能力差异-住宅套型”双重影响下老年人的生活行为难点与空间改造需求，并提出适用于不同条件的居家适老化改造设计建议。王晨的文章介绍了居家适老化（无障碍）改造的目标、原则、操作步骤和要点，并通过实践案例说明居家适老改造的复杂性和误区。
文章介绍了居家适老化（无障碍）改造的目标、原则、操作步骤和要点，并通过实践案例说明居家适老化改造的复杂性和误区。
引文格式：王晨. 居家适老改造在中国的路径探索与实践案例[J]. 时代建筑，2024（2）：115-119.
随着第二次婴儿潮出生的人口陆续退休，中国正式进入老龄社会。上海从“十一五”开始就提出并构建“以居家为基础、社区为依托、机构为支撑”的“9073”养老服务格局，但从现实数据来看，选择养老机构的老人仅占老年人口的0.89%，超过99%的老人选择居家养老。而原有的居住环境往往无法应对居住者随着身体衰老所发生的变化，潜藏着不便甚至危险。近年来，“居家适老化改造”一词越来越多地被学界和设计界提及，但它对大众来说依然是一个陌生或充满误解的概念。“居家（适老化）改造”英语是“home modification”，日语称作“住宅改修”，一般解释为：通过对家庭环境做出改变，帮助具有功能性残疾和障碍的人士安全、独立地在家中生活，并降低自己及照护者受伤的风险。从用词和解释上就能看出，改造的服务对象并不局限于老人，还包括残障和行动不便的人士，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居家无障碍改造”。但一直以来，由于国内“无障碍”一词不为人们所熟知，因此沿用“居家适老化改造”的叫法。
根据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数据，中国的老年人中每年有4 000多万人次发生过跌倒，其中约一半，也就是2 000万左右人次的跌倒发生在家中。中国65岁及以上老年人跌倒死亡率为58.03/10万，占该年龄人群全部伤害致死原因的34.8%，排名第一。年龄越大，发生跌倒并因此受伤或死亡的风险越高，跌倒造成的骨折、卧床甚至瘫痪，给家庭和社会带来了巨大的负担。而居家适老化改造恰恰可以降低老人在家中摔倒及摔倒后致伤致残的机率。
居家适老化（无障碍）改造目前在发达国家普遍发展为一项社会福利及公共服务。以日本为例，日本的住宅改修制度被纳入国家支付，有需求的家庭与介护经理人（CARE manager）沟通后提出申请，由福祉住环境顾问根据实际情况出具方案，施工完成后，凭发票及文件向相关部门获取补贴，上限为20万日元的90%，也就是18万日元（约合9 000人民币）。
2010年前后，在上海等发达城市，由残联及街道发起了针对困难户的零星居家适老化改造；2019年上海市民政委托上海地产开辟了居家适老化改造平台，为上海户籍老人提供相应的服务。在各方不断努力下，截至2023年，累计完成了2万多户改造，不同形式和规模的居家适老化改造正在全国范围内推行。作为一门新生事物，居家适老化改造产业在中国的发展存在一些问题和阻碍，原因如下。
（1）实施缺乏系统性。适老化改造与一般家装不同，涉及大量专业知识和跨专业知识。目前中国没有相对统一的标准和实施办法，操作方式也缺乏系统性，从业资质、操作步骤、验收标准均不完善，经常发生扶手选型错误、安装方式错误，辅具不适配使用者的生理特点等情况。
（2）专业人员极度匮乏。由于缺乏实施标准和人才培养体系，居家适老化改造的相关人才极度匮乏，负责实施的几乎只是施工人员。
（3）社会认知度、接受度低。居家适老化改造的普及程度不足，大众对居家适老化改造能带来的改变、预防的风险缺乏认知，因而接受度和支付意愿也不高。
综上，虽然目前中国居家养老的比例是99%，理论上蕴含着巨大的受众群体和消费潜力，但由于缺乏系统性，以及公众认知度低等原因，推行起来十分困难。在已实施的改造中，由于缺乏专业人员的参与，很多都无法达到预期的效果。
居家适老化改造与一般家装有很大区别，适老化改造设计师扮演的角色和思考逻辑可能更接近医生，需要对用户的现状、成因及未来可能的发展做出相应的判断。同样地，不当的改造方案也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居家适老化改造的判断和决定会影响对象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的生活，因此需要慎重地对待。
提升与调整居家生活环境，使之适应老人（及特殊人群）的生理或病理特点，及其渐进性或突发性的变化。比如消除地面高差，将容易打滑的瓷砖换成防滑的地面材料，安装适当的辅具等。
很多生理及病理上的问题往往是不良的生活习惯与动作习惯造成的，一些细微的生活习惯改变可以大幅改善人的状态。良好的生活环境和合理的功能设计，可能成为改变的诱因。
心理因素对人的影响大于生理，当一个人的内心保持年轻，整体状态必然充满活力。居家适老化（无障碍）改造的一个重要的出发点是帮助老人（及特殊人群）重新建立自信与尊严。
护理工作繁重而复杂，居家适老化（无障碍）改造不仅需要考虑老人（及特殊人群）的需求与便利，还需要考虑同住者和照护者，减轻他们的负担。1.2 居家适老化（无障碍）改造的原则
人体机能可以通过训练和锻炼提高，也可能因为缺乏锻炼和使用而加速退化。居家适老化（无障碍）改造时，要尽量促使对象做力所能及的家务和运动。那些短期内看似会给对象带来便利的措施，长期来看可能会产生不良后果。比如，给目前还能勉强下床自立（或在介助下）走动的人安装天轨，会造成对象本身和介护者对器械的依赖，加速病情的恶化。
居家改造的第一步是充分了解服务对象，包括其生理、病理、心理、动作姿态、生活习惯，甚至思维方式。因为对象并不是专业人员，往往无法描述出自己真正的需求，必要时，设计师可以改变自己的身体姿态，从对象的角度了解他的世界，体会他的需求、不便和痛苦。此举不单是分析和体验，也是信任感的建立。很多身障者的内心有强烈的不信任感，只有去掉这层隔膜，才能更好地发现潜在的需求，让改造真正成功。
“老”在传统观念中总是跟衰弱、多病联系在一起，中国的老年人（及身障人群）普遍存在自信缺乏和尊严缺失。在做居家适老化（无障碍）改造时，首先要尊重服务对象的独立人格，通过设计改善甚至重塑他的生活，帮助其重建自尊与自信。
除了考虑对象本身，还需要考虑其同住者以及照护者。详细了解家人或护理人员的行为习惯、生活习惯，有助于改造的顺利推进，让改造成果发挥最大的功效。
生活环境的巨大改变并不都会带来积极的结果，比如对于患有认知症的老人，环境突变可能加剧病情的恶化。因此，除非使用者明确提出彻底改变居住环境的诉求，居家适老化改造应尽量保持原有的生活形态，做最小限度的调整。
获取对象的生理、病理信息，心理状态，社会和家庭关系，以及家庭其他成员（包括护理人员）的情况，这些信息都将在整个改造过程中起到重要的作用。(1) 对所有相关人员（包括对象本人、同住的家庭成员和护理人员）进行说明，使其了解改造的目标，意义和可能需要他们作出的配合。
(2) 了解记录对象（及家人）的需求、期望及此次改造的预算。目前中国在为数不多的城市开展了居家适老化改造定额补贴的常态化政策，但政府补贴往往无法覆盖所有的费用，因此需要在一开始对改造预算进行充分的把握。
(3) 了解记录对象的生理信息（包括身高、体重、坐高、手高等），病理情况（包括病因、程度、状态、发展趋势等），社交能力（能否与其他人正常沟通，能否出门（独立或陪同），出门频次等）。
(4) 了解对象的行为动作、生活习惯、个人爱好、自立程度等，部分动作需视频记录以便分析。行为动作包括：行走、坐起、登高、就寝、就餐、卫生间的使用等。另外，对各个姿势的保持能力也是记录的范畴。
(6) 了解记录护理人员的生理信息和护理动作习惯。护理人员可能是家人，也可能是专业护理人员。有相当一部分改造是为了提高护理人员的效率，并减少劳动损伤的可能性。
(1) 对现场进行丈量，包括平面和立面。如果能通过物业调取原始的结构图纸，会对改造有很大帮助；如果没有原始图纸，须在拆除时对结构与管线) 代入对象的角度来观察、体验现场，对所有潜在危险进行拍照记录和测量，比如进门处的高差，淋浴间的挡水条，光滑的瓷砖等。如对象有外出能力，还需要对从房门口至单元楼栋口的情况进行排查。
基于调查结果，对服务对象的状况进行全方位综合评估后，在遵守前述五个原则的前提下制作改造计划与方案。如果需要，可将步骤1、2中的问题总结成表格，在设计过程中逐一消项。如遇到无法满足的问题须在步骤4中进行说明。如遇到不常见的病症须向相关医生请教。
方案与计划制作完成后，需要向对象及相关人员进行充分说明（包括预计费用），记录所有反馈，对计划和方案进行调整，直至征得所有人的同意。由于对象及其家庭并非专业人员，往往会提出一些有违改造原则、或者超出服务范围的要求。此时，需用专业的知识与态度进行说明和拒绝。
不同于一般家装，居家适老化（无障碍）改造在施工的各个阶段都有其特殊要求。
(1) 拆除。年代越老的房子越可能在改造过程中发生不可测的问题，尤其在局部改造工程中，需要注意墙内管线的位置和走向。(2) 复尺。现场拆除完毕后，需进行复尺。如发现拆除后现场情况与设计方案存在冲突矛盾，则须要对方案进行调整，并重复步骤4。平面方案确定后进行现场放线，并再次复核平面设计是否能满足使用要求。
(3) 隐蔽工程。强弱电点位的安装要求也是居家适老化（无障碍）改造与普通家装的主要差别之一。除了设计初期跟施工队详细交底外，在隐蔽工程的施工过程中也需要再三确认，确保安装正确。
(4) 选材。居家适老化（无障碍）改造对材料的要求与普通家装亦有区别，功能性、安全性具有更高的优先级。
(5) 辅具的选择与安装。辅具的选择与正确安装在居家适老化改造中至关重要，需要选择性能可靠稳定，并适合服务对象的辅具。由于施工队往往不熟悉辅具的用途和安装细节，安装时需要现场指导。
(6) 验收与使用指导。施工完威廉希尔官方网站成后，需携同对象及其家人对现场进行验收，并对功能性设计和辅具的使用进行说明。比如马桶边安装扶手可以帮助体弱、身障者自行如厕，但使用者仍需要一段时间适应。验收过程中如发现不合理或者施工问题，须及时整改。
经过一段时间的使用，改造后的住所可能会暴露出新的问题，因此需要通过一次甚至数次回访确认使用情况，并对新出现的问题予以解决。
2.2 居家适老化改造中的重点空间除非对象有明确要求，一般来说居家适老化改造并不需要做整屋改造，只需要改造一些重点空间或重要点位。
卫生间是家中最容易发生事故的区域。随着老人年龄增加，腿脚不便，经常发生因进出浴缸、绊到淋浴房挡水条或瓷砖湿滑导致的摔倒。由于地砖质地坚硬，摔倒造成的后果也比较严重。此外，随着老人年龄增加，腿脚不便，从马桶上起身也可能变得越来越困难。所以居家适老化改造中最需要改造，并且改造难度最大的空间就是卫生间。
入户门内外是复杂行为动作发生的空间。老人进出家门，需要经历开/关门、取/放东西、穿/脱鞋、穿/脱衣帽、开/关灯等多个动作，其中会经历多次位置转移和重心转换，是特别需要注意的空间。
对于大部分自理老人，厨房是日常花费最多时间的地方，也是体现自我价值、保持和家人交流的重要空间。此外，厨房涉及用水、用火，和大量电器设备，必须确保安全适用。即使在老人健康状况发生改变、无法长久站立的状况下，我们依然建议改造厨房，维持老人自主做饭的生活状态。
由于老人走路时习惯拖地，很容易发生绊倒。按照日本的无障碍住宅标准，房屋内不能有大于5 mm的高差。
老年人摔倒会造成严重后果，所以全屋地面必须防滑，应避免使用打蜡地板，或光滑的地砖。
下文选取与电视台合作的典型案例“两个人的家”来说明居家适老化（无障碍）改造的基本理念、操作步骤和常见误区。
2013年，上海电视台新闻综合频道邀请我参加《非常惠生活》节目，为一户有困难的家庭做住宅改造设计。在那之前，我虽然主持过不少养老设施的设计，但面对具体个人的居家适老（无障碍）改造是另一个层次的挑战，内心充满忐忑。项目位于上海市徐汇区，面积40
m²，业主是一对老夫妻。20年前男主人因脑溢血导致下肢瘫痪，坐上轮椅，原有的居住环境和室内布局（图1~图7）无法支撑其做饭、洗澡、独立如厕的基本动作，日常生活依靠身高仅140 cm的妻子照顾。
室内非常昏暗，隔墙的存在使屋子北侧显得尤为昏暗，白天在不开灯的情况下很难视物。征得男主人同意后，我推着轮椅上的他在家中移动。卫生间门宽只有700 mm左右，轮椅自行进入会夹到手；内部空间狭小，轮椅无法回转，也没有从轮椅移动到坐便器的操作空间。靠窗侧装有浴缸，每次洗澡都是浩大的工程。厨房也因操作走道过小，无法满足轮椅转向，台面高度、厨房下柜也不适合轮椅使用，所有家务只能由妻子承担。
屋内东西很多，加之不合理的摆放，挤占了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甚至每次洗衣都需要搬动洗衣机。室内与天井之间高差约60 cm，三级台阶对于轮椅使用者来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男主人原本性格活泼，爱好广泛，在瘫痪之前勤于厨艺，闲暇时养鱼弄花。患病后，原本的兴趣爱好基本无法实现，日常的洗澡吃饭也必须由妻子照顾，内心缺乏尊严，出现过轻生的念头。并且由于长期缺乏运动，体重上涨，还患上了糖尿病。
女主人性格相对内向，每天半数以上的时间用于照顾丈夫的生活起居，而环境的限制使得日常的照料动作更加艰难。
男主人中风后错过了最佳康复时机，随着年龄增长，身体情况可能进一步恶化，但从他的个人意愿、精神状态以及残存能力来看，能够独立完成一定程度的生活行为。之所以完全依赖妻子照顾，很大原因是环境条件的限制。因此，此次改造的核心是通过无障碍改造，提高男主人在居家环境中的自立度，减轻妻子的照护压力。通过以上的分析，基本设定了这次改造的目标。
目标一：做得了家务。通过改造，尽可能让男主人独立完成一般的居家日常生活行为，包括如厕、洗澡、烧饭、洗衣等，并通过日常生活行为的独立来重塑他的自信。
目标二：进得了天井。在日常生活自理的基础上，让男主人重拾兴趣爱好，恢复乐观外向的性格。
目标三：出得了家门。通过改造让男主人能够走出家门，有机会与外界接触，融入社会，减少内心的孤立感。
“做得了家务”这个目标涵盖了独自如厕、洗澡、做饭、洗衣、换衣、就寝等内容，需要针对轮椅使用者的行为习惯和所需空间尺寸一一进行设计和检验。
首先，轮椅使用者需要一个比较平整的地面（高差不大于5 mm），以便轮椅自由到达家中每个角落。其次，轮椅宽度一般为650 mm，加上两手操作的宽度，最小的有效通行宽度为800 mm。另外，轮椅的回转需要一定的空间，无障碍规范的规定是直径1 500mm的圆。但实际生活中，轮椅360°旋转的情况并不多见，加之老房子空间有限，可根据实际情况适当压缩尺寸，确保满足使用。
为使轮椅使用者自行洗漱、做饭，台盆柜和料理台的设计需要考虑让使用者尽量接近台面，通常采用下空（高度650 mm）的形式（图12、图13）。对于不需要完全靠近操作的橱柜，下柜落地处也建议抬升250 mm以上，因为轮椅的踏脚很容易撞到家具，太低的置物也不方便拿取（图16）。
16. 居家无障碍设计细节轮椅使用者的手可达范围也比较低，极限高度在1400 mm左右。设计师需要从实际使用者的角度考虑问题，必要时可以坐在轮椅上，通过对原有空间的体验来发现问题。
整个分段斜坡都位于公共区域，由于担心引发邻里矛盾，施工队先打了退堂鼓，电视台的导演也犹豫起来。在我的再三坚持下，导演答应与居委会取得联系，召开整栋楼的说明大会。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但改造方案最终得到了大多数居民的认可。地面使用了防尘防结冰的PVC材料，单元门入口的屋檐上安装了防撞条，在入口平台上也安装了警示条。至此，整个改造基本完成。看着轮椅上的男主人能够在家中自由活动，自立地进出家门，内心百感交集。
在项目实施过程中，我和业主夫妇成了朋友，几年中多次回访。他们对这个环境非常珍惜，除了必要的调整基本维持原状，房间至今看起来都还很新。遗憾的是，8年后男主人还是因为糖尿病引起身体功能衰竭去世了。
这个项目对我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它让身为建筑师的我明白设计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一个家庭的生活，而设计本身也不应该单纯追求“新奇美”，而是更多地关注使用者本身，承担起社会责任。
日本从老龄化社会进入老龄社会历时24年，一度被称为世界上老龄情况最严重、老龄化发展速度最快的国家。事实上，中国从老龄化社会到老龄社会只用了22年，加上计划生育及近年来出生率持续走低，人口结构的变化将对整个社会带来深远的影响。
老年人居住环境的改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高老年人的生活品质，延长其健康寿命，减轻医疗、长期护理的家庭负担和社会负担。住宅无障碍改造在日本等发达国家已被列为一项社会福利和公共服务，但在我国尚处于起步阶段。居家适老化（无障碍）改造不仅关乎家庭和个人，更是一项系统性的社会工程，它的推广和实施需要社会保障制度的完善，服务标准体系的建立，以及从业人员的培养和监管等多维度的合作。如有需要，可扫描下图二维码购买《时代建筑》电子版或纸质版（购买纸质版请标注具体期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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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郑远伟 陆静 丁剑秋.回应生活需求的居家适老化改造设计研究 以北京市某住宅改造实践为例[J].时代建筑，2024（2）：44-49.